时间不可重来

杭州市九堡中学  陈金兵

记得3月份帮儿子填写幼儿园的成长记录册时，当填到有一栏“你最讨厌的事”时，儿子歪着头想了一想说：“晚上想玩的时候呢你们要我睡觉，早上想睡觉的时候呢你们要我起床。”替他想想，作个小孩也真不容易的，连玩和睡觉都不能自主，二者都不能尽兴。可是，今天早上，儿子的这一烦恼事却变成了他最尽兴的事——今天早上他4点50分起床了，而且是昨晚向我强烈要求的。

事情得从前天晚上说起，睡觉前儿子提出第二天要求5点钟起床（平时一般是6点半），我听完他这个要求，连想都没想就不置可否，也没追问原因，他也没多说。可到了昨天晚上睡觉前，这家伙又一次提出了，而且明显感觉他在很正式地向我们提出，态度很认真，话也多了很多，“计划”显然相当周全：要求我把闹钟设置在5点钟，后来一想又要求改在4点50分；说和他的一个叫杨雨轩（音）的朋友约好了要5点钟一起玩；我反问他如果叫不醒时怎么办，他甚至提出可以“呵痒”（平时他对“呵痒”既讨厌又喜欢），并且保证“不生气”。呵，看来他是铁了心肠了，只得照办。

一夜，小家伙睡得很安稳。

4点50分，手机闹钟准时想起，还是那首熟悉的《好汉歌》，令人格外振奋。大人被唱醒了，儿子仍旧酣睡。叫他不醒，只好用出昨晚他授权的方法了——“呵痒”。嘿，还真管用，一呵，醒了，闭着眼睛要我帮忙穿衣服。一边穿，还闭着眼，一边东倒西歪，嘴里冒出一句：“唉，终于实现5点钟起床的愿望了！”

想想实在太早，外面人烟稀少不安全，还是硬撑着陪他出门。下得楼来，呵，自己也是极少极少这样清早起床，感觉就是不一样——外面凉爽如秋，细雨飘飞，一派宁静，家家门户紧闭，和儿子轻轻走在小区的路面上，生怕踩碎了早晨的宁静。

儿子不听我的劝告，坚持要去按杨雨轩家的门铃。一个女性（后来才知是雨轩奶奶）来应答了，儿子告诉她叫雨轩下来玩。当时我在一旁感到无比难堪，心中为没能制止住儿子清晨这样无礼地打扰人家而自责了好几回，不知雨轩奶奶当时心中是何感受。

反正，我们父子俩孤零零地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见人下来。我时不时地安慰儿子几句，他倒像没事一样。当然，这会我们也没闲着：我们俩一起尽情呼吸一夜没人呼吸的新鲜空气；闭上眼睛听鸟叫声，儿子当然闭不住，总是找借口睁开；我们一起散步；一起到小区的健身场地“划船”，这小子一狠心要我“划”一百下，好不容易讨价还价到五十下，还要我自己计数；儿子去摸青草上的露水；我们还发现3幢的一个单元门前摆了两个石狮子，我正在惊讶时儿子却不紧不慢发表评论说“这是他们的文化”，弄得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……

在我的提议下，我们一起散步到了隔壁的小学运动场上，斗智斗勇历尽艰辛磨破嘴皮他勉强跑了三圈。过了一会儿，杨雨轩也一个人找来了（原来5点半过后，她下楼去叫过我儿子豆豆了）。

终于汇合了。见面的场景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，没有儿子常有的拥抱和雀跃，两人熟门熟路地玩开了，就在空旷的运动场上，在这暮春安静的早晨。

场上铅球的投掷圈里还装着雨水。我们一大二小摘了野菊花，一朵一朵地放在浅浅的水面上，找来小树枝作浆，划起了“船”，还把那下水口视作“鸟巢”（国家体育场），乐此不疲地把“船”往“鸟巢”里赶……

6点20分，回到家里，儿子在背后总结发言谈感受了：“啊，今天早上真尽兴呀！”

……

是呀，终于实现了5点钟起床的愿望，还尽情尽兴，这一一整天又够他开心了。

这让我想起，我昨天在参加的浙江省“领雁工程”初中德育骨干教师培训班上听浙江省教科院王健敏博士讲课的内容：在孩子这个年龄段，应该有他自己痴迷和疯狂的事情，应该有他的“向往”，童年少年的一些玩法和想法不在这个年龄段实现，时间过了不可以重来，以后也不可能弥补……

这观点与我此前的想法太不一样了，而且是这样的有道理！

我感到很愧疚。我此前一直这样教育我的学生：你现在当学生，主要任务就是把书读好，有些玩的东西少玩一点，长大以后既有时间又有钱，你爱怎么玩怎么玩……竟然这样大言不惭地剥夺本属于学生他们这个年龄段的“向往”，把他们训成一个无比理智的少年，想想真是为人师表的无知，残忍。汗颜！身体力行还是误人子弟，竟然只有一步之差。

突然忆起教给学生过的一篇文章——鲁迅的《风筝》，文章记叙了“我”（哥哥）和弟弟之间童年放风筝的事。童年时“我”自以为放风筝是没出息孩子的玩意儿，决不允许弟弟干这种不上档次的事。可是一次偶然的机会，“我”发现弟弟竟然躲着“我”偷偷地在做风筝，被自以为高明的“我”抓了个现行后，“我”把风筝抓起，掷在地上，踩碎，摔门，扬长而去，只“剩下”弟弟一人呆在原地。可是，多年以后，我在一本外国写儿童的书上读到“游戏是儿童天生的权利”时，我才如梦初醒知道错了。找到一个机会向弟弟道歉时，弟弟却说“有这事吗”，似乎浑然不记得了，“我”的心便如铅一样一直一直沉重地坠着。鲁迅，一个伟大的灵魂，人到中年还一直为此自责和伤感。

……

我，鲁迅，你，他，大家，咱们都这样的吗？

原来，悲哀的是，孩子总被成年人当作成年人来要求，孩子的举动总是被当作不可理喻，幼稚弱智。在这场不平等的较量中，孩子与学生永远没有对话语权的控制优势。

才知：孩子要像孩子！孩子要有孩子气！孩子有孩子的特权！

细细想来，人生的每一个阶段，生命的安排都是不一样的，每一段都有它应有的内容，每一段都不可复制，不可重来，不可弥补。光阴似水，永不停歇，逝去的童年的玩心和玩兴，在少年不能再玩回来，在青年、中年、老年时都永不可能加倍归还。时间是流淌的，生命是前行的，独特的生命历程充满着惊奇、刺激、疯狂、迷恋，给孩子、给学生以年龄段的特权，给孩子、给学生以应有的时间，放他们去“向往”，去疯狂，他们终会体会到生命的意义，他们终会在体验中一天天长大。

2008-5-29